第18章 楚都宣室殿：顾言微破云昭阳郡主沉香木偶案

    说话之人乃大理寺少卿顾言微，本是刑部侍郎，却因汝阳王圈地一案，铁了心要查圈地之事，当时即被人称为‘顾疯子’。

    圈地本是各世家大族为本家利益而为，在上流社会属于半公开的秘密，就连楚帝也不能完全禁止。然而顾言微却一查到底，还牵扯出汝阳王为圈地而屠杀百姓五人之事，最后汝阳王获罪抄家。而顾言微却在一月之后被御史台寻了个理由弹劾，又被楚帝贬到边陲小镇做官。可是顾言微倒正经是人才，在小地方当了五年地方官，破案无数，最后直属上司亲自向楚帝上奏折，表彰其能其行。楚帝遂又将其召回了楚都，放在大理寺，给了个从三品的少卿。

    见他说话，原本滔滔不绝的云大人都感觉到了不好，更遑论皇后、太子之流。

    而楚帝却忽然来了兴致，一反方才的慵懒，连身子都坐直了许多，“顾爱卿便说说你的发现。”

    “臣细细观这木偶，见其质地较密，坚硬如山石，表面纹理却不平整。气味芬芳，可知这不是普通的木头，而是沉香木。”

    顾言微话一如既往的平实却有力量，字字千钧，正砸在皇后心上。就连皇后面上都不由带着几分惊愕，这普通的木偶，怎么会变成沉香木？思及此，皇后沉声道：“顾爱卿并非两广人士，难道仅凭如此就能看出这木偶的材质？”

    顾言微最引以为傲的便是他的刑侦手段，此番被皇后质疑，他虽然不悦，却不敢不答，只道：“娘娘若不相信，朝中亦有两广之地的官员，请其来一辨即知臣所言真假。”

    楚帝似笑非笑斜睨皇后一眼，“皇后以为如何？”

    皇后勉强一笑，“是臣妾多嘴了，这等事，当然是陛下做主。”

    “既如此，去请懂这个的官员来。”楚帝吩咐道，殿外立刻有侍卫领命而去。

    宣室殿宫灯高悬，照亮殿中每个人的面孔，楚帝高坐明堂，垂目望着眼前的儿子、臣子，面上无一丝波澜。只有在看到云昭阳的面容时，目中才闪过一丝追忆。

    想当年，那个女子弃红妆，着重甲，在巍巍高城，烈烈战火里风姿潋滟，便成绝响……云昭阳不知道，当她不再执着于为了麒王的欣赏而穿白衣时，才是最像她母亲的。不过，就算她不像越岚又如何呢？就凭她身体里流着越岚的血，他也是一定要保住她的性命的。哪怕……要她命的人是自己的枕边人，是自己的儿子。

    宣室殿一片寂静，楚帝似陷入沉思，无人敢出声相扰。

    直到深夜被传的官员步入宣室殿。那名官员将木偶细细看了许久，又仔细嗅了嗅香味，方对座上之君一拜到底，回道：“陛下，此木正是沉香木。”

    一句话，便让太子和梁飞皆白了脸色。

    顾言微见自己所言被证实，方继续道：“陛下亦知，‘沉檀龙麝’四种香木中，沉香排在首位，其沉静高雅非其余香木可及，依臣看，这制成木偶的木头，质地尚新，正是去年两广之地进贡的沉香木，量少而质精，珍贵不下于龙诞香，只有我朝皇室方有资格用。昭阳郡主虽然是郡主，却不是正统的皇亲，敢问陛下，可有将沉香木赐予郡主府？”

    楚帝闻言看向黄安德，黄安德立刻躬身答道：“禀陛下，未曾。不只去年的沉香木，就连以往，也不曾赐予郡主府沉香木。”

    楚帝轻轻笑了一声，听在众人耳里，却没听出一丝笑意，而是无限的森冷，“梁飞，你在郡主府里挖出来用作厌胜之术的木偶，却是用郡主府从来没有的沉香木所制。不觉得好笑吗？”

    梁飞的额头上沁出了绿豆大小的冷汗，他只是此事的棋子而已，上面的贵人如何命令，他便如何行事，哪里晓得这木偶是郡主府没有资格拥有的沉香木呢，只能跪下喊冤道：“陛下，臣亦不知怎么回事啊，这木偶是在郡主府中被发现，是以臣才疑心此事乃郡主所为。”

    “你不知道？”楚帝缓缓将目光移向太子。“梁飞不知道，太子可知道？”

    其严厉冷酷已经让太子维持不住储君的姿态，身子颤抖间也已然跪下。“儿臣……亦不知。”

    深夜进宫，又惊动了这么多官员，却查出这沉香木本不是云昭阳有资格拥有的东西。太子作为为首之人，已经注定下不来台了。

    御史台的人再无人敢多言，就连方才滔滔不绝数落昭阳郡主过往之事的云大人亦偃旗息鼓。

    “陛下，其实这个很好查，去年进贡的沉香木本来就少，但是无论赏赐给了谁，宫中都有记档。只需去查查谁家得过赏赐，又做了什么用途。便可排查出到底是谁想要诬陷昭阳郡主了。”顾言微压根就没有理会太子已经下不来台，而是依旧姿态板正，思索着该如何才能查出背后之人。

    其实也就顾言微还在想着如何查证，其他心思透彻的官员早就通过今夜的弯弯绕绕觑见了不可触及的底色。郡主府先是被人告状滥用私刑、害人性命。又被刺客观顾。随后紧接着就被京兆尹派人搜府，搜府没搜查出死人，倒搜出了用作诅咒的木偶，这显示是一个局啊，而且目标十分明确，就是要昭阳郡主的命。

    “陛下，依顾大人方才所言，昭阳郡主今夜可受了大委屈呢。太子办事也太不精细了，昭阳郡主被人诬陷了，都没有发现，倒巴巴带来宫里请陛下决断。”皇后轻声开口，看向太子的目光带着一丝嗔怪，“你就算担心国都安危，也不能行事如此莽撞啊。”

    太子闻言心中一动，膝行几步向皇后求道：“母后，儿臣一见那木偶上刻着您的名字和生辰，当即就被吓着了，一时不察，竟让昭阳郡主蒙冤，还深夜叨扰了父皇母后歇息，请父皇恕罪。”

    明王知道皇后这是想方设法要给太子脱了嫌疑，正欲上前说话，却见柔妃眼神异常凌厉的看着他，似在警告他不许多说。

    不过即使明王不说话，云昭阳也不会继续沉默，今夜若非玄尧神通广大，那她诅咒当朝国母、储君和皇子的罪名就坐实了，依本主本来就不算好的人缘，就算有楚帝一力相保，不死也得流放。从成婚当天的毒，到今日的栽赃，这些人，一心要的就是她的命。

    于是，云昭阳一笑上前，“陛下，昭阳相信太子殿下不过一时不察。”

    见云昭阳开口为他开脱，太子脸上显出一丝不可置信，他不相信，这女人能有这么好心。

    果然，云昭阳接着道：“然而，昭阳深夜遇刺，继而又被人搜府，昭阳不信有如此巧合。梁大人单凭一人之言，便向太子殿下请命搜府，未免太过奇怪了。”云昭阳边说，目光边从梁飞身上掠过，既然还动不了皇后，就只能从你这爪牙身上开始了。“而那所谓的厌胜之术，不是昭阳所为，而其余进过郡主府的人就只有刺客和梁大人的人了。”

    云昭阳的话刚说完，梁飞便两股战战不能自已了，云昭阳的意思很明显，那木偶不是郡主府的，自然就只能是刺客或者是梁飞的人带进去的。在楚帝凌厉的目光下，梁飞磕头如捣蒜，“陛下，臣绝不敢行厌胜之术诅咒皇后娘娘和太子以及麒王啊。”

    楚帝向来要求臣子身具官威，哪里看得梁飞如此作态，当下便怒喝道：“闭嘴！”

    宣室殿安静下来之后，楚帝对顾言微招了招手，“顾爱卿，你便给朕去查。朕半个时辰之内便要知道去年进贡的沉香木，有哪些皇亲得了赏赐，又作了什么用途。凡是有嫌疑的，一并给朕带过来。”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便有些不受控制了。这不仅仅是皇后的想法，也是云昭阳的。

    当时梁飞甩出木偶时，云昭阳便觉不好，震惊之下霍然起身。后来慧姗过来扶她，在她手上写了四个字——拖延，换木！她惊讶回眸，却见慧姗不经意间看了秋风阁方向一眼，方知这是玄尧的主意。后来烛火摇曳，屋外隐约见玄一的身影的闪过，她便知道玄尧已经布置好了。

    不过……她也不知道玄尧大半夜的是偷了哪位倒霉皇亲家沉香木。

    而皇后那端庄慈善的面容之下，是同样的心焦。或者说，从顾言微说出那木偶乃沉香木所制时，她便发现事情脱离了她的掌控。沉香木十分珍贵，去年进贡的也不多。因此赐予的大多是自己母族或是和太子、麒王交好的皇亲国戚，无论查到谁，怕是都难免牵扯到自己。这般算计，倒不像云昭阳可以做得到的。皇后的目光缓缓移向不发一言的明王，今夜明王突然出现在郡主府，是意外还是设计呢？

    然而半个时辰很快便到了，在众人或迫切或好奇或心惊的目光中，顾言微终于回到了宣室殿，不过他面上的表情十分奇怪。

    楚帝眯着眼睛盯他半晌，沉声问道：“说罢！”

    顾言微张了张嘴，却半天没说出话来，憋得旁边一众官员欲骂不能——你小子倒是说呀！在楚帝都忍不住要逼问时，顾言微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经臣查证，那沉香木的来源……是承乾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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